总是忘不掉一部外国小说的书名:《更多的人死于心碎》。那些心碎的死者,有着怎样的特征?我估计他们面部笼罩着比常人更安详的表情。由此,就能理解梵高在受伤后的那幅自画像里,为什么保持着岩石般的平静与呆滞——仿佛疼痛降临在另一个人身上,或者已远离了他的肉体。可以说,在他无法自控地割掉耳朵之时,他的心已经碎了——如同坠地的瓷器。在他审视着镜中残缺的自我之时,他本人已经提前死亡。心的死期要早于生命的死期。心碎的人即使活着,业已是行尸走肉。梵高在死前就已是不完整的。他用刀锋给自己制造了一个缺口。
自从我发现我的文字阅读能力严重退化以后,我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捧着一本画册翻来翻去。对于狭义上的语言,我往往悲哀地发现,它只能带来无穷的误解。比如前不久我编发的一篇关于一位16岁的“二奶”的文章,这是个擦鞋匠记录的故事,因为他与她曾为邻居,所以他目睹了这个女孩平静地流失和不平静地寻找的过程。它令我倍感辛酸。但是文章见报后我收到一位读者的传真,他认为这是个讲述“二奶”“甜蜜幸福”的故事,我这是在猎奇,在歌颂丑恶。
这个世界永远都是充满了误解的,也许我们来到这个世界也纯属误会,就像《阳光灿烂的日子》里“姜文”的弟弟,他的出生是因为一只漏了眼的避孕套。所以有一天,我忽然面对这个世界的责问,我发现语言令人吃惊地拥塞在喉咙,是因为我的喉咙太狭小,也是因为语言的体积已变得庞大,我在回答之前犹豫着,说不出一句不会引起误解的言语,言语前的犹疑耗尽了我全部的力量,这使我羡慕。
翻看画册的时候我可以不必作出回答,我可以躺在沙发上或者床上,而不必坐在电脑面前。面对那些图画,我充满自信,就像我在《普通话带来的障碍》里写到的,图画使我建立了与人交往的信心。我不认为再会发生误解,那些图画对我来说含义丰富而直接。尽管我手里的印刷品价格低廉,尽管我一直幻想着也许我真能一睹原作,但我依然很满足。
今天我被告知有一幅画我永远不可能看到原作了。梵高的《加切特医生》,1990年由日本商人西户龙平以8200万美元巨价买走,他扬言要用这幅画陪葬,然后便在1996年死了。现在,纽约市立博物馆的人说这幅画已经失踪了。也许我永远不会有钱到我向往的地方去看我向往的画,但现在我连这个幻想也被剥夺了。到底哪里发生了偏差,但这使我相信误解已经蔓延了。我以为那些美好的图画是属于每个人的,但那个日本商人却认为它属于买到它的人,那幅《加切特医生》,它只属于西户龙平,以及他可耻的坟墓。我以为我是对的,可全世界都承认了一幅美好的图画的可以随意被毁灭,只要有人出了最高的价钱。
作为一种怀念,我又一次翻开那本印刷粗糙的梵高画册,看到了他临终前画的另外一幅作品———《麦田上的鸦群》,画面中不安而临近崩溃的世界以令人晕眩的速度向我飞压过来。而他临终前的另一幅作品,已被毁的那幅画,加切特医生的面容忧伤而不解,这个崇拜梵高的医生,他仿佛像个孩子一样地发问,我已经毁灭了,为什么这个世界依旧存在?而永劫回归的世界则像个久经沙场的无耻的将军,一如既往地说:我来过,我战斗过,我毁灭过。 这是梵高给提奥的信中的一句话。我不能断定这是梵高引用于其它地方的句子,还是他自己的语言。但我相信他写下这一行字时,喜悦来自于他的内心。
写这封信的时候,梵高面对着田野里越来越辉煌的色彩,也面对着他自己绘画生涯的秋天。他的调色板越来越明亮,他在烈日下耕作着,忘记了时间,画布就是他的田地。在人们对他的误解最深的时候,正是他对自己的创作最有信心的时候。
由于无法排解的烦乱,才重新翻出这本《梵高自传》(这是中译本的名字,有一些投机取巧,其实这只是梵高的书信集,原书叫《亲爱的提奥》),想看到一个经历着更巨大的苦难的人是怎样将他的路继续走下去的。这种自我安慰的方式有些象饮鸠止渴,但当我读完全书后,确实平静了很多。
在生命嘎然而止之前,梵高一直这样喜悦而平静地注视着自己身上流淌出来的生命的色彩。在这些色彩中,也包含一直跟随着他的痛苦。由于这些较暗的颜色的存在,另外一些东西显得更加耀眼。
梵高向着自己开了枪,但他的生命似乎并未止歇,而是被他一笔笔涂抹在每一幅画中。这些画将一直活着,只要有目光触及,就立刻喧哗起来。如果你看到过收获的场面,听到过玉米或者谷粒的流淌,你就会熟悉这种声音。 |